心理學故事:從《翠花》的故事中看傳統禮教對人性的扭曲

今天,我想講一個故事。這故事是從我的朋友,以及那些街談巷議的傳說中聽來的。我不否認對這些題材進行了潤色、加工,甚至為了增加現場感而以第一人稱“我”來敘述,但出於故事的真實性原則,我基本保持了故事的原貌。

翠花的故事

 

這個故事或許顯得有點老套,但它的啟發意義對身處現代文明社會的人來說,並非無足輕重,無關痛癢。相反,我覺得,對於有些人來說他們一輩子都沉淪於這個故事的悲劇之中,如影隨形,無法掙脫。所以,它的現實意義並非可以一筆抹殺。

 

縱然可以說,心理學是研究人的心理和行為規律的一門學科。但它對人類行為的解釋,也絕非僅僅依靠其就可以得出令人滿意的結果。因為在涉及到倫理、文化、哲學、神學等諸多領域的時候,心理學就無能為力了。但即便如此,我還是希望拋磚引玉,提供能夠引起觀眾更多的思考空間,鄙人就榮幸之至了。

 

翠花是我們村里的一朵村花。在我十歲的時候,她已經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。她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人。但他們有時發起狠來簡直判若兩人。在我的印象裡,但凡翠花跟別的男孩子多說幾句話,他的父母就會大發雷霆,兇得翠花眼淚簌簌直掉。

 

我們幾個小孩出於好奇,就站在她家屋後的土堆上觀望。有時見她家半天沒有動靜,就爬到旁邊的桑樹上摘桑椹吃。可是桑椹熟的不多,沒多大功夫就被我們一掃而空了。

 

那時流行連環畫。幾毛錢一本的連環畫可以在附近任何一家雜貨店裡買到。但有時,我們也會蹭著空閒跟翠花借。翠花家的書可真多,滿滿的一櫃子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翠花說,你們可別把我的書弄髒弄破了。我們說好,可是我們臟兮兮的手還是把她的書弄成了“黑地圖”。翠花一看,氣得怒目圓睜。我們覺得翠花肯定要把我們大罵一通,或者用她那雙白淨纖細的手使勁地揪我們的耳朵,以示懲罰。可是等了半天,翠花只淡淡說了句:“把手洗乾淨!”

 

我們對那些《西廂記》、《紅樓夢》什麼的不感興趣,倒是對那些武打的小畫冊(連環畫)情有獨鍾。這些小畫冊,我記得有什麼《霍元甲》、《水滸傳》、《瓦崗英雄》之類的。翻開幾頁,就被裡面的內容深深吸引。

 

我們看得正起勁,旁邊的二毛突然大聲說:“接招—看打!”

我還以為他那一掌要朝這邊劈過來,情急之下,就慌忙用雙手去擋。不料手裡的書卻飛了出去,竟砸在朝這邊走來的翠花媽的臉上。

我們心知不妙,被嚇得不敢吱聲。她媽媽頓時就紅了臉,一會兒說我們沒出息,一會兒說我們沒家教。然後又對著翠花兇,嘮嘮叨叨,沒完沒了。弄得我們幾個終於狼狽而逃。

 

後來又逢人就說,不但說我們的壞話,還把她家的女兒弄得里外不是人。有人聽了也就笑笑,但有的人竟跟發現了新大陸似的瞎起哄……

 

我們幾個也著實無聊,吃完了桑椹,見翠花家半天沒有動靜,就開始模仿連環畫裡面的情節表演。有的人甚至還不過癮,竟然學起了翠花的媽媽,在那裡指手畫腳,嘮嘮叨叨。也怪我們幾個運氣不好,這一幕竟被翠花的爸看在眼裡。只見他一動不動,臉色鐵青,從厚厚的嘴唇裡終於蹦出一個字:滾!

 

嚇得我們幾個一哄而散。

我們終於膽怯,好長時間都不敢去翠花家玩。

後來我們在西邊的河邊看到了翠花。她身穿一襲花格子的連衣裙,挽著髮髻,顯得非常漂亮。

 

不過並非她一個人,而是兩個人。另一個人是穿著整潔,臉龐非常乾淨的文弱男生。大夥都叫他竹生。

 

他們正挽著手徜徉於黃昏的暮色裡。我們吐著舌頭,做著鬼臉就跑開了。二毛邊跑邊說,我們村的村花終於名花有主了。我們無可反駁二毛的結論,只不過覺得這一切太過突然。

 

在多日後的一個清晨,我似乎還在睡夢之中。但一股嘈雜的聲音驚醒了我。這聲音還還夾雜著痛罵聲、哭泣聲……聲音由遠及近,由近及遠……終於在一股朦朧的睡意中變得闃然無聲。

 

後來得知,翠花的父母竟然跑到西頭的竹生家去大鬧。翠花的父母口口聲聲說竹生勾引翠花,不學好,沒家教,把一個好好的大姑娘帶到坑里去了……

 

這些話經眾人之口的“發酵”,終於像一股瘟疫在本村迅速傳播開了。

 

後來又聽人說竹生已經把翠花搞上了。我們問什麼是“搞上”?那些人笑而不語,只是一臉怪怪地說你們去看看翠花的肚子。我們不懂,就追問翠花的肚子怎麼了。那些人終於不耐煩了,一擺手,就狠狠地把我們給轟走了。

 

翠花的肚子到底怎麼了?我們覺得這事非同小可,決定背著大人探個究竟。可是最近很難看到翠花了。他的父母不喜歡我們,我們自然不敢親自去問。

 

我們決定讓二毛做先鋒,偷偷潛入她家摸摸虛實。大家都非常贊同這個意見。二毛一臉凝重,像是背負著十分光榮的任務,二話沒說就答應了。

 

我們坐在土堆上面等。沒過多久二毛就回來了​​,帶著一臉的失望,無精打采地朝我們擺擺手。我們問到底怎麼了。二毛說,沒看出翠花的肚子有何奇怪的地方。

 

“然後呢?”我們似乎不滿意他的回答。二毛好像忽然來了勁,說,“翠花好像很傷心呀,在那邊一個勁地哭,還說她跟竹生只是牽個手,沒有做出讓人丟臉的事。說什麼她喜歡竹生,竹生也喜歡她……可是這些話還沒等她說完呢,就被他的父親給打斷了,說什麼你這個不孝女,不聽話…白養你了。還說什麼都由父母做主… …”

 

“然後呢?”

我們又追問。

二毛接著說,“有些話我沒聽清楚,反正翠花父母一直都在罵她不孝順,不聽話,還說那個竹生會耕地還是會刨地啊,你跟著她有什麼出息啊?”

“那翠花怎麼說呢?”

“翠花還能怎麼說?一大群人都在圍著她講道理哩!”

“哪些人圍著她呢?”

“還有哪些人?還不是她家的叔叔嬸嬸!反正是她的那些長輩吧。”

 

二毛打了個哈欠,似乎有些乏了,不想再繼續說下去了。我們幾個也覺得沒了興味,便各自散開了。

 

可是一連幾天我都弄不懂他們的道理。翠花喜歡竹生,竹生也喜歡翠花,為什麼倆人就不能在一起呢?不過,老師也沒教過我們這些道理啊?倒是從那些小畫冊裡,讓我知道了一點男歡女愛。可是這個男歡女愛原來是見不得人的呀?我也不知怎麼地竟然從翠花這起事件中悟出這麼個道理來了。

 

但還是帶著些疑惑,我便偷偷問我母親。母親聽完後大驚失色,彷彿我犯了不可饒恕的罪。我一臉惶恐地看著她,等著她發話。可是她遲遲不發話。她的沉默里帶著鄙夷和毋庸置疑的否定,至今想來仍然後怕。不大一會兒,她只鈍鈍地說了句:沒出息的東西!

 

我一個哆嗦,彷彿自己是一個不可饒恕的罪人。可是巨大的好奇心終於戰勝了我的恐懼。我小心翼翼地問,為什麼不對呢?

 

我母親一臉吃驚地看著我,似乎覺得我不應該問這些話,又似乎有些不安。那種複雜的表情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。我的腦子裡嗡嗡的,像是有無數個蜜蜂在飛舞。我只聽到母親說,你外公外婆也是這麼教我的,大人的話就得聽,不得質疑,更不得忤逆……否則就是不孝。

 

“不孝”—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聽到這麼讓人害怕的詞。它就像一塊雷區,每個人出於生的需要,就必須謹慎地繞開這塊禁地,活在別人的眼色裡。

 

孝順的翠花終於斷絕了跟竹生的來往。一開始我們幾個把竹生寫給她的小紙條遞給她看,原以為她會偷偷地去找竹生。可是竹生告訴我們她從來就沒有找過他。我們有些失望,覺得翠花不再是以前的那個翠花了。我們幾個覺得竹生太可憐了,決定打抱不平,找翠花說說理去。

 

那天,翠花正在河邊洗衣服。我們看旁邊沒人,就小聲地問,“竹生找你,你怎麼不去?“

翠花頭也沒回地說道,“你們不懂!快回去吧!”

“不懂?”

我們幾個面面相覷,覺得再難的數學題都被我們解決了,這還能比數學題更難嗎?我們有些不服氣,就問,“那你告訴我們,怎麼個不懂?”

翠花似乎有些不耐煩了,這才轉過頭來,“說你們不懂就是不懂!”

我們這才發現翠花的眼泡都是紅腫的,好像大哭了一場。

 

我們吃了一驚,覺得這事比我們想像得嚴重多了。我們怯懦了!生平第一次嚐到了那種挫敗的滋味。原來這世上真有比數學題更難懂的事情!

 

好幾天過去了,我們快要把翠花這事給忘了。要不是本村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,我們真的要把翠花這事給忘了。

 

那天,我們幾個小孩正在西邊的河塘里捉魚。忽然聽人說竹生喝藥了。喝藥?好好人喝什麼藥?那人說,喝的是農藥,自然是要尋死的!我們一聽壞了,撒腿就跑向竹生家。當我們看到竹生的時候,他似乎已經奄奄一息了。蒼白的臉上,深陷著死魚般的眼睛,嘴角全是翻滾的藥沫……嚇得我們幾個小孩幹張著嘴巴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我只覺得喉嚨像被一把尖利的鋼刀割開似的,疼痛難忍。

 

竹生正被幾個人抬著朝拖拉機上放,這自然是要去醫院搶救的了。

 

晚上,我聽父母說竹生沒搶救過來,還是去了。我問,“竹生去哪了?”父親瞪了我一眼說,“死了!”

 

“死了?”我覺得不應該啊,怎麼說死就死了呢?我困惑地看著正在吃飯的父母,似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。不料我的頭正被父親的筷子重重一擊:“吃飯!”

 

這事過後,村子里關於翠花和竹生的閒言碎語更加多了起來。弄得翠花整天捂在家裡不敢出門。我們自然是不敢去翠花家玩的了。

 

那年秋天, 翠花經家里人安排嫁給了鄰村的吳大富。從那以後,我們關於翠花的消息就更少了。

 

第二年春天,冰雪消融,萬物開始復蘇。麥苗又返青了,就像一茬一茬綠油油的韭菜。

 

小路旁,那些野生的小花兒,正謹慎地探著小腦袋。

在放學的路上,我們竟然看到了翠花。我們大老遠就朝翠花喊,她微微一怔,停住了腳步。我們衝上前去,翠花看著我們就像看著陌生人似的。我們覺得十分奇怪,難道是認錯了?怎麼會認錯呢?我們自然是不會認錯的!

 

可是眼前的這個翠花頭髮蓬亂,面無表情,眼神空空洞洞,嘴裡還在不停地念著:竹生…竹生…

這哪裡是我們從前認識的翠花啊!

 

晚上,我就把這事告訴了父母。父親說,翠花瘋了。我說,“好好的人怎麼會瘋了呢?”母親嘆口氣說道:“男的不上道,愛打麻將,喜歡喝酒,喝醉了就動手打翠花……能不瘋嗎……地裡的活兒呢又不肯幹,全指望著翠花哩……”

“你少說兩句!”沒等母親說完,父親就喝住了母親。

 

那年春天,雨水特別多,一下就是幾天。

 

我常常無事,就坐在窗子前發呆。偶然間,我忽然發現牆角那株淡黃色的小花,已經悄然死去了。它們被連日的雨水浸泡已久,終於倒在了地上的一片污漬之中。

 

當我講完這個故事之後,我久久難以平復我的心情。我已經深陷於故事的悲情之中,對男女主人公的悲慘遭遇,感到痛惜、悲憤和同情。

 

當儒家講“身體發膚受之父母,不敢毀傷…”的時候,已經在蘊含這樣一種前提:子女的生命來自父母,父母具有子女無法享有的對生命的支配權。基於這樣一種前提,包括子女的信仰、生活方式和財產,都可以被視為父母的私有財產而進行隨意剝奪。因此,發生上述的人間慘劇,在中國並不奇怪,甚至可以說是屢見不鮮。

 

人是什麼?就事實而言,這是一個人人皆知,無須太多爭論的話題。但就價值論而言,對於人應該是什麼的爭論,卻出現了千人千面,莫衷一是的結論。不同的文化傳統造就了不同的道德傾向,這就形成了不同國家,不同民族的“國民性”。

 

可是國民性是我們實踐道德的前提嗎?不是!在一百多年前,中國的有識之士已經對此持批判態度,展開了對國民性的深刻批判,以圖改造使其符合現代文明社會之要求。

 

 

 

视频网址:https://youtu.be/iaHDSRArOA8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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